地平线之外：在流动的世界中锚定记忆 II

我们生活在一个加速的时代，物质丰盈，信息奔流，但关于“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的深层焦虑却并未消散，反而在全球化浪潮中愈发清晰。

于是，“家”与“传承”这两个古老的概念，被赋予了新的审视。它们不再仅仅是物理空间的归属或血缘的延续，更演变为一种精神的容器，一种在变动中寻找恒常的哲学。

近期一场聚焦于日法创意对话的展览“超越我们的地平线”，及其背后所映照的“家学新生活”理念，恰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观察窗口。

通过两位参与其中的艺术家——Pauline与Clara——的叙述，我们看到，关于传承的故事，并非关于凝固的过去，而是一场关于手势、材料与记忆的，永不停息的当代实践。

一、 传承的内核

当被问及“家”或“传承”在创作中的角色时，两位艺术家的回答揭示了传承的现代性转化。对于成长于艺术世家的Pauline而言，家庭的传承并非某种可以清晰罗列的“技法清单”。

她从小在家人各异的工作室里长大，被各种手势、材料和工作室的氛围所包围。然而，她明确指出，她从祖先那里继承的，“不是一种特定的技术，而是一种与材料和手工艺的关系，以及一种通过手势分享的理念”。

这是一种根本性的认知：传承的核心从“物”转向了“关系”与“过程”。她所继承的，是一种“通过双手思考”的方式，以及将共享的工作室空间视为“一种普世的家”的观念。这意味着，真正的家学，是一种可迁移的、关于如何与世界（尤其是物质世界）打交道的方法论。

Clara的经历则从另一面印证了这一点。她的家族并没有直接的手工艺谱系，尽管她的祖母是位画家。对她而言，传承“更多是关于敏感性、记忆，以及我们早年学会观察世界的方式”。

她的“家”深深扎根于她的工作室，那是她感到最踏实、进行创造、怀疑和实验的地方，是一个充满专注、脆弱但也充满喜悦的空间。在这里，“家”彻底内化为一个创造性的心理空间和情感锚点。

两位艺术家的观点共同指出，当代语境下的“传承”，其精华往往在于那些无形的部分：一种感知的灵敏度，一种工作的伦理，一种与材料共处的心境。这些无形之物，比任何有形的图样或配方都更具生命力和适应性，因为它们能够穿越具体文化的边界，在新的情境中重新生根发芽。

二、 跨文化对话

“超越我们的地平线”展览旨在搭建日法创意场景之间的桥梁。这种跨文化合作并非简单的形式嫁接，而是在深层价值上的相互辨认与共鸣。

Pauline在合作中观察到，双方文化共享着一些根本的价值观：“对手势和工艺的尊重、学习中的耐心、对工艺实践的深刻关注，以及对不完美作为生活内在组成部分的接纳”。这些价值观，恰恰是“家学”精神超越家庭范畴，成为某种文化基因的体现。

她富有诗意地将展览轨迹比作“一位艺术家之家的结构”，其中有引导思想的灯笼、流通创意的工作室，以及通向城市新视野的内庭花园。在这个比喻中，展览空间本身成了一个被集体“居住”的、扩展的“家”，知识在其中传递，关系在其中编织。

Clara则特别提到了日本美学中的“侘寂”概念，即在不完美、时光的痕迹以及脆弱或残缺的事物中发现美。这一理念与她自身的艺术追求深深契合，使她越来越被那些看似次要的细节、细微的瑕疵所吸引，因为这些元素“赋予物件灵魂，使其感觉是被居住的，而非已完成的”。

这一发现强化了她的信念：“家”不在于完美，而在于“在场与关注”。这种对“不完美的接纳”与“在场感”的追求，构成了跨文化对话中一种深刻的精神共通语言。它说明，尽管技艺表现形式各异，但驱动人类进行精心手作的那份对世界的深情与谦卑，是相通的。

三、 作为容器的艺术

中国的“家学新生活”理念强调“空间应是记忆的容器”。这一观点在两位艺术家的创作中得到了生动的回应。她们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作品视为情感的载体与记忆的微观容器。

Pauline以她的“Tako Tsubo”系列作品为例，进行了精妙的阐释。“Tako Tsubo”原为日本陶制章鱼陷阱，后因其形状被医学界用来描述因强烈情绪冲击导致的“心碎综合征”。

Pauline被这个从实用器物到医学隐喻的转化过程所吸引，创作出的雕塑作品介于器官、丧葬容器和动物形态之间，旨在成为能够容纳“痛苦、爱和记忆”的“敏感之瓮”。

在这里，一个古老的物形承载了科学的发现和普世的情感体验，使得“个体记忆与集体记忆相遇”。她深信，这样的物件可以在更大的空间叙事中成为“记忆的微缩载体”，作为情感的凝聚点，邀请观者投射各自的故事。

Clara同样坚信艺术品可以作为“记忆、情感与历史的容器”。她谈到，在制作过程中，她的感受——无论是欢欣还是忧郁——都会通过制作过程被材料吸收。当艺术品进入一个空间，它便开始影响空间的感知，可以揭示某些特质，改变氛围，或邀请凝视。

因此，装置作品成为一种“记忆的微缩载体”，这种记忆不是固定或字面的，而是开放的，允许每位观者将自己的经验投射其上。两位艺术家都强调了作品的“开放性”和“未完成性”，为观者的解读预留了空间。

Clara明确表示，她不想强加单一的叙事，而是希望作品能随着观者的情绪状态、记忆或文化背景而被不同地解读。这种“留白”，正是作品得以持续生长、适应不同语境的生命力所在。

四、 材料的语言

材料是艺术思想的肉身，其本身往往积淀着深厚的文化基因。艺术家如何在尊重材料传统意涵的同时，进行当代的创新表达？她们的实践给出了答案。

Pauline的材料选择与她的旅行紧密相连。她收集来自不同地域的石头、碎片，每一样都承载着自身的历史与地理。在“Tako Tsubo”作品中，她使用了来自法国Maison Desrues的珍贵与半珍贵宝石制成的档案珠。

这些宝石被赋予的象征性功效——如带来平静、平衡或保护——与作品关于“修复”的主题产生了直接共鸣。她将珠饰比作“修复性的表皮”，其原则类似金缮：不是隐藏裂缝，而是让其可见并变得珍贵。在这里，材料传统的文化寓意被巧妙地整合进一个关于普遍情感创伤与治愈的当代叙事中。

Clara则常常被那些直接源自大地的材料所吸引，如金属、石头等原始元素，因为它们“承载着深远的历史”。她认为这些材料具有内在的象征重量，但同时，她不感到被传统字面意义所束缚。

她与日本艺术家Suzuki Mori-hisa的合作说明了这一点：他们都使用钢材，但方式截然不同。这种对比让她探索材料如何在承载记忆的同时，被重塑为新的形式与意义。对她而言，“传统是某种活生生的、可以被转化的东西”。这种态度将传统从必须复刻的范本，解放为可以对话、可以再创造的“活材料”。

五、 手势的碰撞

与顶尖工匠的合作，是这次展览的重要部分。这种合作不仅是技术的叠加，更是不同“手势”哲学的交汇，而创新往往就在这种交汇处迸发。

Pauline与Maison Desrues工匠的合作充满了“手势的碰撞”。最令她惊喜的，是“高度程式化的技术与更开放的艺术意图相遇的时刻”，这揭示了不可预测性，也开辟了真正的对话空间。这种不同手势、节奏和技艺的碰撞，常常改变了她对作品的思考方式，开辟了新方向，让她深刻体会到“创作往往诞生于倾听和交流”。

Clara与Suzuki的合作也有相似的体验。她惊讶地发现，尽管技法不同——Suziko的手势精确、缓慢、根植于重复与传承，而她的则更本能，涉及切割、组装与即时应答——但两者的手势却自然地相互呼应。因为这两种方式都要求对材料抱有“深刻的关注与尊重”。

这次相遇，在“纪律与直觉之间”，为她打开了新的创作方向。她由此领悟到，“创新往往并非来自摒弃技艺，而是允许不同形式的知识共存”。这再次证明，真正的进步不是断裂，而是在深厚根基上的对话与扩展。

六、 重新定义奢华

在物质消费主义盛行的时代，“家学新生活”理念提出了一种对“奢华”的再定义：奢华在于情感的温度，而非物质的冰冷。两位艺术家对此有精辟的见解。

Pauline指出，在一个一切皆可轻易、快速、机械化获得的世界里，人类仅凭自身能力去创造已变得罕见。因此，对她而言，奢华在于“时间、在于对手势的关注，以及在于支撑一件物品的人际关系”。

一件融合技艺与情感的工艺品之所以奢华，是因为它承载着“在场感、一种敏感的密度”，并且诞生于人与人之间的分享。这种奢华是情感性的、静默的，体现在物品“感动我们、持久存在，并与我们建立亲密联系的能力”之中。

Clara的见解与之高度契合。她认为，真正的奢华在于“情感的在场”，是一种物件被精心、耗时、专注地制作出来的感觉。手工艺品带有温度，因为它蕴含着“人类手势的节奏，这是任何机器都无法复制的”。

她总结道，奢华“不在于完美或过度，而在于亲密感：即有人奉献了其生命的一部分以使此物存在的这份静默的知晓”。由此可见，当代意义上的奢华，已从外在的炫耀，彻底转向内在的、关乎时间质量与人性联结的深度体验。

结语

最后，如果将“家学”的边界从家庭扩展到社区、国家乃至全球，艺术与手工能扮演什么角色？两位艺术家给出了充满希望的展望。

Pauline认为，通过这种扩展，艺术与手工成为“传承的重要工具”。它们使那些敏感的、常是非言语的知识形式变得可见，这些知识在不同地域间流通，并在文化之间架起桥梁。

它们开辟对话空间，使有时不可见的知识变得可感知，让共享的价值观能超越国界传递。这有助于构建一种“开放的、流动的、能够连接个体、社区和文化的”集体记忆。简言之，艺术与手工通过旅行、沉浸与合作，成为“文化理解的强大载体”。

Clara也认为，艺术与手工拥有创造“跨越国界的共享语言”的力量。它们让文化通过材料、手势和形式（而非仅仅是词语）相遇。当超越私人领域，它们可以在社区甚至国家之间，成为“理解、尊重与共情的载体”。这提醒我们以集体的、包容的、并且不断演进的方式思考这个世界。

通过Pauline与Clara的视角，我们看到，“家”与“传承”在当代艺术创作中，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蜕变。它们从封闭的、基于血缘与地域的固有概念，演变为开放的、基于共同实践与精神共鸣的动态过程。

传承的内核，是那种“通过双手思考”的关系模式；家的形态，可以是共享的工作室，也可以是容纳对话的展览空间，或是内向的创造心灵。

艺术，作为情感的容器，通过材料的手工转译和不同手势的碰撞，在珍视时间与关注的“新奢华”观中，最终超越了物理与文化的边界，成为连接个体与更广阔人类共同体的记忆桥梁。

这或许就是我们在流动时代所需的锚点：不是回到一个固定的原点，而是在共同的创造与理解中，不断定义和重建我们精神上的“家”。

关于“Beyond our Horizons”

2026年1月29日至4月26日，巴黎奥贝维利耶的19M画廊将迎来“Beyond our Horizons”展览。这场展览源于2025年东京森大厦52层的成功首展，当时吸引了近7.5万名观众。如今，它带着重新构思的展陈设计来到法国，成为日法工匠与设计师创意对话的庆典。

展览由香奈儿旗下的艺术机构19M发起，总裁布鲁诺·帕夫洛夫斯基指出：

这不仅是技艺展示，更是两种文化传承与创新碰撞的实验场。

11家法国艺术工坊与30余位日法创作者联手，通过装置、织物、陶瓷等媒介，探讨”传统技艺如何重塑当代视野”这一主题。策展团队由五位跨领域专家组成，他们以”手势的诗歌”为线索，将展览设计成沉浸式旅程。

艺廊网也很荣幸受邀展开此次跨文化对话，希望借助喜可贺©️“中华家学新生活”求得新解——如我们在“从老洋房到农宅里新人文范式的三个支点”提到的：

空间作为记忆的容器、功能上的适度留白，以及对“奢华”的重新定义——它无关物质的堆砌，而在于情感的温度与时间的沉淀。

敬请留意艺廊采访：《跨文化对话中的“家学”新解——致“Beyond our Horizons”参展艺术家 II》。

上一期：

《地平线之外：当艺术与手工成为记忆的家园 I》

《跨文化对话中的“家学”新解——致“Beyond Our Horizons”艺术家》

本篇结合AI生成，仅供参考。所有图片由 Clara Imbert 提供，经许可共享